致,我们都拥有过的十三岁黑洞

致,我们都拥有过的十三岁黑洞

绝对别踏进我办公室一步!这是爸爸的规定。但电话一直响,响了二十五声。正常人在响了十或十一声没人接之后就会放弃,除非是生死交关的大事,不是吗?三十声了,电话还在响。茱莉雅听不见,因为她在她那间阁楼翻修成的房间里听「人类联盟」乐团的「你不想要我吗?」,歌声吵得要死。四十声了。妈也听不见,因为洗衣机疯狂转动,而且她用吸尘器在清理客厅。五十声。这一点都不正常。万一爸爸在M5公路上被大货车给撞了,所有的身分证件都烧成灰,警察只拿到他书房的这个电话号码怎幺办?爸爸被烧得焦黑,送进临终病房,而我们就此错失见他最后一面的机会。

所以我走进书房,觉得自己很像不听告诫的新娘,踏进蓝鬍子的房间(而蓝鬍子其实也在等待这样的事情发生)。爸爸的办公室有纸钞的味道:虽是纸,但带着一点金属气味。窗帘拉下,所以感觉像傍晚,而不是上午十点钟。墙上有个感觉十分严肃的时钟,和学校墙上的钟一样严肃。

反正呢,我深吸一口气,拿起话筒,报出我们的电话号码。至少在报电话号码时我不会结巴。通常不会。

但是电话另一头的人没讲话。

「喂?」我说:「喂喂?」

我的吸气声像我被纸划伤一样。

「你听得见吗?我听不见你的声音!」

隐隐约约的,我辨识出「芝蔴街」的音乐。

「如果你听得见,」我想起在儿童电影基金会影片里看见过的情景,「请敲一下电话。」没有敲电话的声音,只有更多「芝蔴街」的音乐。

「你大概是打错了。」我说,心里很纳闷。

有个婴儿开始哭,话筒用力摔上。

人在听别人说话的时候,也会发出一种听的声音。

我听见那人「听」的声音,表示那人听见「我」讲话了。

伍斯特郡黑天鹅绿园村翠鸟草地社区九号的午餐,是芬杜斯火腿乳酪脆煎饼、皱边烤薯片,和球芽甘蓝。球芽甘蓝吃起来像刚呕吐出来的东西,但是妈说我一定要吃五颗,而且不准碎碎唸、用叉子戳着玩,否则就罚我不能吃快乐天使牌的焦糖布丁。妈说她绝不允许餐桌变成「青春期不满」的发作地点。

圣诞节之前,我问说不喜欢球芽甘蓝的味道和「青春期不满」有什幺关係。妈警告我别再一副「机灵小男生」的德性。我当时就该乖乖闭嘴,但是我却说,爸爸也从没逼她吃香瓜(她最恨香瓜),妈也没逼爸吃大蒜(他最讨厌大蒜)。她就抓狂了,罚我回房间。爸回来之后,训了我一顿,叫我别自以为是。

那个星期也没零用钱可拿。

言归正传,这顿午餐,我把我的球芽甘蓝切成小块,在上面浇一大堆番茄酱。「爸?」

「怎幺了,杰森?」

「如果溺水了,身体会有什幺反应?」

茱莉雅翻白眼,活像钉在十字架上的耶稣。

「在餐桌上谈这个话题有点可怕吧。」爸咬着满满一叉的脆皮鬆饼,「你为什幺问?」

最好别提结冰的湖。「噢,《北极历险记》书里那对杭特家的兄弟哈尔和罗杰,被一个叫卡格斯的坏蛋追,结果坏蛋掉进─ 」

爸竖起手,表示够了!「这个嘛,就我看呢,卡格斯先生是被鱼给吃了。吃得一乾二净。」

「北极有食人鱼吗?」

「只要东西够软,鱼什幺都吃的。告诉你,如果他是跌进泰晤士河,要不了多久尸体就会沖上岸。泰晤士河一向就不收留死人的,这就是泰晤士河。」

我故布疑阵的策略已经奏效了。「要是他掉进冰面,跌进……比方说跌进湖里呢?那会怎幺样?他会不会……呃……深层结冻?」

「这家伙,」茱莉雅像猫咪一样哀叫,「在我们吃饭的时候搞怪,妈!」

妈摺起她的餐巾,「罗伦佐.胡辛崔店里进了一批新瓷砖,迈可。」(我那畸形的姊姊咧嘴亮出一个胜利的笑容)「迈可?」

「什幺,赫莲娜?」

「我想我们去伍斯特的时候,应该顺道去罗伦佐.胡辛崔的展示间。他们的新瓷砖非常精美。」

「不必说,罗伦佐.胡辛崔开的价也一样非常精美啰?」

「横竖我们都要雇工人了,为什幺不乾脆弄得像样一点?我们的厨房实在愈来愈不像样了。」

「赫莲娜,为什幺─ 」

有时候茱莉雅可以比爸妈更早察觉到他们就要开始吵架了。「我可以离桌了吗?」

「亲爱的,」妈一脸受伤的样子,「今天有快乐天使的焦糖布丁耶。」

「很好吃,但是我可以留到晚上再吃吗?反正,这家伙已经搞坏我的胃口了。」

「和凯特.艾佛列克嗑掉一大堆吉百利玫瑰巧克力,」我反击,「才是害你没胃口的原因吧。」

「那幺泰利橘子巧克力又到哪里去了,你这家伙?」

「茱莉雅,」妈叹口气,「我真心希望你不要这样叫杰森。你只有一个弟弟啊。」

茱莉雅说:「一个就太多了。」起身就走。

爸突然想起,「你们姊弟俩是谁跑进我的书房了?」

「不是我喔,爸,」茱莉雅闻到血腥味,在门口徘徊。「一定是我这位诚实、迷人、乖乖听话的弟弟啰。」

他怎幺知道的?

「这是个非常简单的问题。」爸握有不容抵赖的证据。

铅笔!狄恩.莫朗来按门铃的时候,我一定是把铅笔留在削铅笔机上了。该死的无脑。「你的电话一直响,一直响,响了大概有五分钟,真的,所以─ 」

「我的规则是怎幺说的?」爸不理会我的解释,「我说不准进我的书房?」

「可是我想说会不会是有紧急的事情,所以我去接电话,电话另一头」 ─ 吊死鬼不准我说「某人」─ 「有人,可是……」

「我相信,」爸爸竖起的手掌意思是「住嘴!」,「我只问了你一个问题。」

「是啊,可是─ 」

「我刚才问你的是什幺问题?」

「『我的规则是怎幺说的?我说不准进我的书房?』」

「没错,我是这样问的。」爸有时候像剪刀一样,剪,剪,剪,剪!「好,那你怎幺回答这个问题?」

这时茱莉雅有了奇怪的举动。「说来好笑。」

「我没看见有人笑。」

「不是啦,爸,礼节日那天,你和妈带这家伙去伍斯特的时候,你书房里的电话也响了。真的,一直响,响个没完没了。吵得我没办法複习功课。我愈是努力告诉自己说那不是什幺急救人员打来的紧急事故,我就愈觉得可能是。最后铃声吵得我快抓狂了,我没别的选择。我接起电话说:『喂?』但是另一头的人半句话都没说。所以我就挂断了,免得是什幺坏人。」

爸没说话,但是危险还没有消失。

「和我的情况一样,」我放胆一试,「但是我没马上挂断,因为我怕是对方没听见我的声音。你是不是也隐约听见有婴儿哭的声音,茱莉雅?」

「够了,你们两个,别再搞什幺侦探游戏了。要真是什幺坏人打作怪电话来,我希望无论如何都不是你们两个接的。如果再有这样的情况,就拔掉电话线。了解吗?」 妈坐在那里什幺都没说。感觉不太对劲。

爸那句「你们听见没有?」彷彿砸破窗子的砖头。茱莉雅和我吓得跳起来。「听到了,爸爸。」

妈、爸和我默默的吃我们的快乐天使焦糖布丁,一句话都没说。我甚至不敢抬眼看他们。我不敢也请求提早离席,因为这招茱莉雅已经用过了。我为什幺被当空气,理由很明显,但是天晓得爸妈干嘛也一句话都不说。吃完最后一口布丁之后,爸说:「很好吃,赫莲娜,谢谢你。杰森和我会洗碗,对不对啊,杰森?」

妈发出「没什幺啦」的声音就上楼去。

爸边哼着「没什幺啦」的曲调边洗碗。我把髒碟子摆到出菜口,然后到厨房里擦乾洗好的碗碟。我应该乖乖闭嘴就好,但是我心想,我如果可以讲一点正确的话,应该可以让今天安安全全的恢复正常。

「爸,一月有没有夜莺?我今天早上好像听到夜莺在叫。在树林里。」

爸正用钢刷刷平底锅。「我怎幺会知道?」

我不放弃。爸通常喜欢讨论大自然之类的东西。「爷爷的安养院有那种鸟。你以前告诉过我那是夜莺。」

「噢,你竟然还记得。」爸的目光越过后院草坪,看着凉亭上的冰柱。接着,爸发出的声音简直像是要参加一九八二年全球最悲惨人士选拔似的,「小心那些玻璃杯,杰森,别砸了。」

摘自《黑天鹅绿》

Photo:Moyan Brenn, CC Licensed.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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